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所以

好久不见

我不记得爱过自己的父母。

小的时候是怕他们,大一点开始烦他们,再后来是针尖对麦芒,见面就吵;

再后来是瞧不上他们,躲着他们,一方面觉得对他们有责任,应该对他们好一点,但就是做不出来、装都装不出来;

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

—— 王朔《致女儿书》

倪倪绝对是我见过的人尖中的人尖,而她也是我见过的最自卑的女生,没有之一。

若是作为一个普通女生,多多少少的自卑还是有的,但是作为人尖中的人尖,她再这样自卑,那简直是对我等既普通还不自卑的凡人的一种讽刺了。

但是后来同她相熟了,我逐渐深刻地理解了她能成为人尖的原因,也领悟了她自卑的源头。

一切的起因,是由于倪倪在朋友圈转发了一篇她给某杂志写的专栏,叫做《你的不得志,践踏了我的尊严》。写的是张爱玲《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和她女儿。

曹七巧自己的人生已是一出悲剧,却又以此对唯一的女儿极尽凌辱刻薄之能事,一方面口口声声说“我是为了你好”,一方面又恶毒地嫉恨自己的亲生女儿有学上、有人爱、有未来。

倪倪在那篇文章的最后说,如果有机会重来,我多想孤独安静平凡地长大,只愿我的长大不需要争取任何人的满意。

本来只是一篇文章,倪倪虽然笔耕不辍,但她朋友圈很少转发自己写的文章,那篇我便多看了几眼。隔天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翻回去找,她却把那篇转发删掉了。

我便私聊问她要,说,写得不错呢,我还想再看看来着,你怎么给删了?

倪倪说,忘了选朋友圈分组,不小心让父母看到了,就顺手给删了。

那时我便猜想,或许倪倪也是从一个比较严苛的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否则也不会变得如此优秀。

倪倪后来和我讲了她的“人尖是怎样炼成的”故事。

她说,你还记得大概是咱们上初中那会儿,有一个系列的书特别火吗?哈佛女孩谁谁谁,耶鲁男孩谁谁谁,北大女孩谁谁谁,清华男孩谁谁谁,家长们都纷纷买来效仿,就想看人家到底怎么把孩子教育上世界名校的。

别说,我还真有印象,因为我妈还真给我看过。具体是怎么教育的我就不记得了,人家的孩子聪明,我没有那个天资,可能我妈早早地发现了这个事实,就饶了我一命,在这里我也谢谢她不教之恩。

我跟倪倪说,记得当时有一段我印象特别深,那姑娘她爸为了考验她的意志力,大冬天让她手里攥一块大冰块靠墙站着,看她什么时候冻得受不了了放手,好像超过五分钟还是几分钟有奖励什么的,具体细节我就不太记得了。

反正我记得那段写那姑娘最后冻得手都紫了,她爸她妈还特开心,觉得他们女儿意志力超群,是将来能成大事的人,甚感欣慰。

我把这个当笑话讲,倪倪却没有笑。

她说,这些跟我爸妈比,都是小儿科了。为了训练我的专注力,我从小到大在家里从来没有坐着写过作业,全都是站着写的。为此我练出了平常人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时间的速度,就为了写完早点坐下。

我爸妈规定我洗澡、洗漱、吃饭、上厕所都不可以超过十分钟,超过就是磨蹭,正常放学时间超过十分钟没有到家,就没有晚饭吃,早上起床迟了十分钟,就没有早饭吃。

爸妈用来打我的东西,可以是家里任何他们拿得起来的东西。鸡毛掸子,鞋拔子,拖把杆儿,板凳,水杯,等等。有时单选,有时多选,有时全选。

倪倪说,我一直觉得,我在我爸妈面前是个没有尊严的生物,就差在脖子上拴一条链子了。

一直到高中之前,倪倪没有考过第二名。不是“几乎”,就是从来没有考过。

她记得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期末考试语文数学英语都考了一百分,当然是第一名,但那次另一个同学也考了三个一百分,是并列第一名。发下来的成绩单上,倪倪的名字在第二个,排在她后面。

倪倪拿着成绩单回家,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自己也是满分。她爸妈拿着成绩单和试卷左看右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语文考试最后有一道五分的附加题,她是空着的。

她小心翼翼地辩解说,那道题全班同学都不会,没有人答出来。

倪倪的爸爸说,那如果你答出来了,另一个拿满分的没答出来,你就是第一了,就不会把你的名字放在人家后面了。

倪倪喜欢美术课,羡慕同桌的女生可以报兴趣班学画画。父母说,学那个没有用,你不需要靠美术特长去考大学。

倪倪在手工课上做了一张自制的贺卡,趁父亲节的时候送给她爸,她爸说,花了一节课的时间就做了这么个东西?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写作业。

倪倪英语考了全校第一名,被推举去参加市里的英语竞赛,得了一等奖,她妈说,一等奖全市怎么有三个人?那你就不算是第一了。

就算再严苛,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在学生时代永远考第一的。倪倪读了全省最好的高中,刚上高中的时候,她就一下子从中考的全市第一名掉到了全年级三十多名。

虽然从来没有考过第二名,但倪倪那个时候也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可怕。换了新环境或是换了新学习方式,是个孩子都要适应一下的,连个孩子都明白。

但倪倪的父母却不明白,且如临大敌。拿回成绩单的那个周末,她爸妈一晚没睡,周六一大早就把倪倪叫起来,严肃地坐下来讨论这个重大失误该怎样挽救。

后来怎样挽救的?我问。

倪倪摇摇头说,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她爸妈一天没让她吃饭,她特别饿。

她说,就是从那天起,她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思。即使她在亲戚朋友眼中是神一般的存在,她却被深深的自卑感压到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哪一天早上起来就又没有饭吃,不知道除了拼命考第一之外还能做什么才能博得父母的一个笑脸,更不知道自己作为他们子女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到底想要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才能放过自己。

以前我们这些差生最恨的就是考了前几名还惺惺作态地说“哎呀我没考好”的人,觉得他们真的是世界上最欠抽的存在。但倪倪说,她考了第二名的时候,是真的怕。

她不知道回家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更不知道在见到父母脸上失望加鄙视的神情的时候,自己是应该哭还是笑,听到父母刻薄得让人寒心的话,自己应该作何回答。

她曾经在高三一次模拟考试之后拿着年级第二名的成绩单坐在家门口很久很久不敢进门,住她楼上的同年级同学跟他妈一起回家,见到她一个人坐在楼道里,就问她怎么不回家,她只能说家里没人,忘了带钥匙。

同学他妈一边上楼一边跟自家儿子说,你看看人家倪倪,从来就没掉下过年级前几名,你看看你,考进前一百就乐得屁颠屁颠的,还有没有出息了。同学就腆着脸说好啦好啦妈,你都答应考进前百就给我做红烧肉的。

那时她望着同学和他妈说笑着上楼的背影,想着自己的晚饭又没有着落了,饥饿感和无助感泰山压顶一般袭来,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了。

这样的倪倪,在这样的父母的教育下,却终于成了人尖中的人尖。本科北大,硕士常青藤名校康奈尔大学,博士斯坦福大学。在我看来,也已经完胜当年的那些谁谁谁了。

而她远在国内的父母,在亲戚朋友无数的赞美与钦羡中,谦虚又得意地摇摇头,说,还好当年我们对她严格教育,不然她哪能有今天。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倪倪最不想要的就是她的今天。如果可以,我想她宁愿选择千百万种可能的不同的今天,也不会选择现在的她。

倪倪硕士的时候曾经谈过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是从国内一所普通大学考上美国顶尖大学的,也是既上进又勤奋的孩子。倪倪在他面前,不是一个高冷的女学霸,而是一个偶尔会卖萌可爱偶尔会小鸟依人的女孩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他在一起么?倪倪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学霸,也并不想当学霸,但是所有人都觉得我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没有幽默感,没有情趣,没有爱好,他们眼中的学霸甚至都被忽略了性别。

只有在他面前我们是平等的,我是有尊严的,有情感的,会开玩笑会生气的,我也是可以当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朋友的,我也是需要一个带得出去带得回来的男朋友的。

硕士毕业的时候,倪倪告诉家里博士录取的喜讯,也顺便和男朋友一起回国,带他认识一下自己的父母。男朋友为了倪倪,打算跟着她过来,找一份工作,先用工作签证留在美国。

虽然在拜访之前倪倪就已经给男朋友打了无数次预防针,但还是没能防得住倪倪父母的严刑拷问。

倪倪父母先是问他毕业之后是什么打算,他说他准备去倪倪读博士那边工作。

倪倪爸爸就说,倪倪都要读名校的博士了,你一个男孩子读到硕士就止步了,学历不匹配的人将来婚姻里也不会有平等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你怎么能给她长久稳定的幸福?

男生说,他只是现在先用工作签证在美国工作,顺便陪倪倪,将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继续读博士的。

倪倪妈妈问,你的工作定了吗?是什么地方?他说,是一家银行。

倪倪妈妈说,在美国的银行,最高能做到多高的职位?我们倪倪的同学,也是常青藤毕业的,回国在银行没多久就升了主管,你呢?

男生困惑又无奈地看看倪倪妈妈,又看看倪倪,不说话了。

后来倪倪劝慰了他很久。她说,我也跟你说过了,你知道我爸妈就是那样的人,不要太往心里去。

话是这么说,但后来的后来,男生还是和倪倪分手了。

他说,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你父母所期待的那个样子,但我实在做不到,因为我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你,以后还会受到你父母多少的影响,也不知道如果你父母这样看不起我,我还有多少耐心与信心能继续跟你在一起。我毕竟只是你的男友,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想取代你的亲人在你心中的地位。

后来倪倪想,她之所以喜欢和他在一起,或许也是因为在他面前自己能够忘记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自卑感,找回长久以来被父母打击殆尽的尊严,做一个正常的人。然而,和他的感情,又有多少是爱,她自己却也说不清楚了。

无论是在亲情里,还是爱情里,她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里,也没有办法正常地去爱自己的亲人或爱人了。

但现在的倪倪已不再是那个羽翼未丰、无法离巢的孩子,经济独立的她,思想上也逐渐摆脱了父母的控制。

虽然表面淡定强大的她,内心里仍然是那个自卑而渴望爱的小孩,但她已经明白,除去父母的身份,他们也是凡人,他们所犯的错,更不需要自己来承担后果。

如今的她只希望,将来自己的小孩可以自由快乐地长大,而不需要去争取任何人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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